编程不是特别的：一个”代码诗人”为什么觉得 AI 写代码是灾难

作家们罢工抗议 AI 训练，艺术家联名抵制 AI 生成，音乐人把 AI 骂得最凶。唯独程序员群体，一边在调查里说”AI 让我们很痛苦”，一边继续用 AI 写代码。为什么？Glyph Lefkowitz——Deferred 和 Promises 的发明者，一个自认”代码诗人”的人——给出了他的答案：因为程序员不觉得编程是艺术。而艺术家们知道自己是艺术家，所以他们知道 AI 会威胁到他们。

“功能性”不等于”非艺术”

Lefkowitz 的核心论证借用了 John Berger 在《观看之道》里的概念：mystification（神秘化）。我们文化里倾向于把小说家神秘化，把记者贬低，把文案写手贬得更低——但实际上，”写功能性文字”和”写文学作品”之间没有本质区别，只是商业和机会的偶然区分。很多著名作家都是先做文案写手的。

同样的逻辑套在编程上：大多数代码是”文案”，是功能性的，是日常劳动。但”日常劳动”不等于”非艺术”。Berger 举的例子很妙——一幅被艺术史家用”深邃发光的黑色微妙变化”来吹捧的群像肖像，真相只是一个穷画家接了个活，官员们想要一张官方照片。画得好，但它是工作，不是神迹。

Deferred：一首关于异步执行的诗

Lefkowitz 用自己最著名的发明做例证。在 RPC 客户端里，每个远程调用都要传 callback 和 errback 两个参数，”能跑，但丑得令人发指”。Deferred 是一个”刻意的审美反应”——不是功能需求驱动的，是对丑陋代码的厌恶驱动的。它影响了 MochiKit.Async、jQuery Deferred、JavaScript Promises，最终演化为 async/await。”一首诗存在不意味着它是一首伟大的诗，但它是一首诗。”

更关键的是：没有经历过”手动传一千个 callback 参数”的痛苦，你就既没有技能也没有动机去创造 Deferred。技能是在做”无聊的活”的过程中长出来的。如果你用 AI 把所有无聊的活都干掉了，那些”0.1% 概率成为伟大作品”的萌芽就没有土壤了。

“Slop is slop, no matter the medium”

Lefkowitz 最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：如果你用 AI 消灭了所有文案、所有平面设计、所有”无聊的定制开发”，你就消灭了绝大多数人从练习到精通的唯一路径。”教育很好，但大多数真正的技能提升发生在工作岗位上，一直都是这样。”这不是反技术，是反”用 AI 消除理解”。抽象是编程的核心——把小想法组合成大想法。如果你用 AI 跳过了这个组合过程，你就失去了编程作为一门手艺的价值。

这篇文章在 HN 上拿到了 157 分，评论区大概率是分裂的。一部分人会说”别矫情了，代码就是代码”；另一部分人会说”终于有人把 AI 编码的代价说清楚了”。我觉得两者都对了一部分：大多数代码确实不需要是艺术，但”不需要是艺术”不等于”不应该是人类写的”。这就像大多数文章不需要是文学，但我们仍然用人类写邮件、写合同、写产品说明——不是因为那些文字有审美价值，是因为写作过程本身就是思考过程。

程序员群体面临的选择，和作家、艺术家面临的选择，结构上是同构的。区别只在于：程序员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创作者。等他们意识到的那天，会不会也像 WGA 那样组织起来？还是像今天一样，一边骂 AI 一边继续用它？

核心观点：如果你还在用 AI 写所有代码，问自己一个问题：过去一年里，你有没有因为亲手写了一段”无聊的”代码而学会了以前不会的东西？如果答案是没有，那 AI 可能不只是在帮你写代码，是在帮你跳过成长。